从南朝窑址和贞观二十二年墓出土的器物看泉州窑青瓷
日期:2008年02月02日 出处:《中国古陶瓷学会》第12期 作者:陈建中 编辑:张红兴 阅读:12919次

从南朝窑址和贞观二十二年墓出土的器物看泉州窑青瓷

 

泉州市博物馆        陈建中

 

 

泉州早在远古时期已有人类在这一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周时为七闽地;春秋战国为越地;秦至隋,先后分属闽中郡、闽越国、建安郡、晋安郡所辖。隋开皇九年(589年)改郡为县,隶属泉州(治所在今福州),泉州之名始用。唐嗣元年(684年)置武荣州,景云二年(711)改武荣州为泉州,泉州单独建制开始,隶属闽州都督府。在盛唐的开元六年(718年)州城治所自丰州迁至今址①,泉州文明从此逐入新的一页。

汉晋时期,泉州远离中原战乱,特别是“永嘉二年中原板荡,衣冠始入闽者八族:林、黄、陈、郑、詹、邱、何、胡是也” ②。这批人入闽后继续南下泉漳地区,泉州此八姓族人的谱碟上也记述了他们的先人入泉的事迹。与他们一同南下的是中原的先进文化和生产技术,为后来泉州港的贸易商品生产提供了文化、技术支持,其中在窑业技术方面尤为显著,摆脱了以前原始瓷胎、釉结合的问题,开始烧造青瓷器,从考古调查发现的南朝溪口山窑址到墓葬考古发掘出土的器物佐证,都回答了这一时期泉州窑是否烧造青瓷器的问题。

除了史料文字记载的泉州文明,在二十世纪5060年代的野外考古调查中,考古工作者在泉州境内的古人类遗址中也发现了一批新石器时代至秦汉时期的印纹陶、印纹硬陶和原始瓷,他们主要分布在南安、永春、德化等地③。

隋唐时期,泉州人充分利用晋江下游江海交汇的地理优势,在注重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同时,大力发展海上贸易,一个梯航万国的海港城市悄然崛起,一时成为远近有名的闽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继而成为世界闻名的“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一)        溪口山窑

溪口山窑④,位于晋江磁灶下官路村双溪口的一个小山坡上,东北面为梅溪,南临仙葬墓,西连狗仔山,破坏严重,现此处窑址已成田地。在四周的零星堆积处尚可采集部分器物及窑具标本,采集的标本器型不多,主要有碗、钵、盏、盆等,窑具主要有垫座及生产工具。器物细泥胎,胎呈灰或浅灰色,质坚或松。釉呈青色、青黄色或青中泛黄。由于胎釉成份及烧成温度的原因,胎釉结合性差,再加天长日久胎体吸水,导致大部分标本釉面脱落。

该窑址在1982年进行过试掘⑤,开3米×4米探方一个,出土青瓷及窑具标本105件。器型有盘口壶、罐、盘、钵、瓮、灯盏等;窑具有托座、圆形垫饼及三角支钉,从器物的装烧痕迹推断产品采用叠烧工艺。

在对周边相关窑场的调查时,还发现有唐至五代的青瓷窑址6处,他们是下官路村的后壁山窑址、狗仔山窑址,岭畔村的童子山窑址,下灶村的虎仔山窑址、后山窑址、老鼠石窑址,这些窑址生产的青瓷器主要是一些日用器,在器型和生产工艺方面是在传承南朝溪口山窑工艺基础上又有所发展。器型有碗、盘、罐、缸、瓮、釜、钵等。胎质粗,厚重,呈灰白色,釉呈青色、青绿色、青黄色、褐色等。

(二)        唐贞观二十二年墓

唐贞观二十二年墓,位于泉州市洛江区河市镇梧宅村,200312月泉州考古工作者接到群众报告后,即组织考古人员前往实地进行调查,在现场发现该墓已受到破坏。为配合基础设施建设,在向文物主管部门报告后,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出土随葬的青瓷器十几件,器型主要有盘口壶、虎子、五盅盘、鐎斗、炉、瓶、罐、托杯、陶灶、钵等,同时出土的还有一件铜带扣。下面将该墓及出土的器物分别介绍如下:

该墓坐北朝南,长4.85米,宽1.74米,高2.33米,去除表土后,掘露甬道一个,耳室二个,墓室用泥质契形砖砌成,保存完好。契形砖长0.37米,宽0.16米,高0.05米,泥质,色呈青灰或青黄,除素面外,砖上模印有阳纹纪年“贞观二十二年”款及钱纹、双鱼纹、米字纹、寿字纹、麦穗纹等与生活有关的寄寓文字、图案。从该墓中发掘出土的器物主要有:

1、罐   2件,直口,圆唇,短颈,鼓腹,平底。胎灰质坚,釉呈青黄色。因烧成温度关系,釉呈黄,且已大部分脱落。口径3.5厘米,底径3厘米,高4厘米。

2、五盅盘   敞口,浅折腹,内底平微凹,外底平微凹。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外釉不及底。内底平放五个小酒盅,小盅有手拉痕,盅中央一小旋涡。口径14厘米,底径5.4厘米,高3.5厘米。

3、三足炉   敞口,浅折腹,内、外底平微凹,三乳钉足,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内底无釉,外釉不及底。口径9.5厘米,高3.2厘米。

4、瓶   盘口,口沿微敛,长颈,流肩,鼓腹,实足,平底微凹。胎呈灰褐,质坚,釉呈青绿色,外釉不及底。口径3.5厘米,底径3.8厘米,高9.7厘米。

5、双系罐   2件,敞口,短束颈,丰肩,斜腹,平底微凹,肩腹部捏贴对称小耳。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内施满釉,外釉不及底。口径6.5厘米,底径3.8厘米,高6.5厘米。

6、插器   敞口,直腹,盘座底,实足。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口径2.6厘米,底径4厘米,高4.9厘米。

7、托杯   直口微敛,圆唇,口内一弦纹,鼓腹,矮实足。托座,斜腹,矮实足微凹。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满釉。口径7.5厘米,底径4厘米,高5. 5厘米。

8、鐎斗   敞口,圆唇,口沿外侈,鼓腹,平底,口腹部捏贴一小把,三乳钉足。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满釉。口径8.5厘米,高4.5厘米。

9、钵   敛口,圆唇,鼓腹,口沿、肩部有两道弦纹,平底。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内满釉,外釉不及底。口径6.2厘米,底径6厘米,高5.3厘米。

10、虎子   倒圆锥形,前大后小,上一提把,下底部捏贴四个小足。前立面平,饰以老虎形状,一个口,一对眉毛、眼睛,刻以胡须。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满釉。长7.5厘米,高7.5厘米。

11、灯盏  实圆锥形柱,上部捏贴一对称圆环,盘座,平底微凹。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满釉。高10.8厘米,底径6厘米。

12、壶    2件,盘口,短颈,丰肩,鼓腹,肩部捏贴一对称双耳,平底。胎灰质坚,釉呈青绿色,外釉不及底,底露胎。口径1214厘米,底径1013厘米,高2532.5厘米。

13、陶灶   灶呈船形,中央置一釜形器,釜形器上置一桶形器,口呈马鞍形,尾部有出烟孔。灶为灰沙陶,桶形器为红沙陶。长21.4厘米,宽11厘米,高7.3厘米。

14、铜带扣   扁平,前一可转动的带环,上一把扣钮。铜质。长5.5厘米,宽4.5厘米,厚0.5厘米。

该墓出土的青瓷器尺寸小于日用器,说明是墓主专为随葬烧制的冥器。这些青瓷器与周边地区出土的青瓷随葬品比较,具有闽南泉州地区自己独特的风格,是研究泉州地区青瓷与周边地区关系的重要实物依据。

 

泉州陶瓷生产始于何时,与周边的窑业技术有什么联系,它的艺术特征如何,产品的传播与港口的发展有何关系,等等,是我们长期以来探讨的问题。本文试从窑址调查、考古发掘和馆藏墓葬出土的器物来探讨泉州窑青瓷,旨在抛砖引玉,以求进一步扩大“泉州学”的研究。

1、关于泉州窑的研究问题。查阅汉晋以前的史料、地方文献尚未有涉及泉州青瓷器的字眼,只在明代的《景德镇陶录》提及“瓯,越也,昔属闽地”,但从南朝溪口山窑址的考古调查、考古发掘,说明了泉州原始瓷器烧制的史实存在,为泉州窑业技术的产生找到了答案。南朝青瓷器的出现,给当时泉州人的日常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方便,是一个划时代的变革。也为后来周边唐至五代窑场兴起提供了窑业技术的保证。更重要的是该窑址的发现,解决了闽南地区这一时期墓葬出土青瓷器烧造窑口的问题⑥。

从南朝溪口山窑到晋江、南安、惠安、永春、德化唐至五代青瓷发展的过程,是泉州窑业技术产生、传承、发展、传播的过程。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形成一个具有自己特色的体系——泉州窑。泉州窑的变迁为泉州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研究提供了许多重要的实物依据,是“泉州学”研究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

2、关于泉州窑始烧问题。泉州境内纪年墓、古窑址出土的青瓷器的时间跨度很长,自南安西晋太康五年墓到明清时期永春、德化窑址青釉器的发现,说明了泉州窑青瓷器的生产上下延续了一千多年。泉州窑始烧年代一直是古陶瓷研究界关注的问题,它对一个成熟的窑业技术体系的研究至关重要。

经过泉州考古界和史料研究人员多年的研究,特别是晋江磁灶溪口山窑的考古发掘⑦,出土了多种器型的青瓷标本和窑炉烧造使用的窑具,它们是废弃窑场遗存最重要的实物依据。因此,依据纪年墓出土的器物分析和溪口山窑址出土的标本推断,泉州窑的始烧年代应不晚于南朝。

3、关于泉州窑青瓷的发展。早期泉州窑青瓷的器型比较少,南朝溪口山窑在1978年的发掘⑧,出土的器型侧重于冥器,有盘口壶、鸡头壶、蛙形水注、博山炉、斗、虎子等。1982年泉州考古工作者做了一个3×4米的探方试掘⑨出土的器型侧重于日用器,有盘口壶、罐、盘、钵、瓮、灯盏等。而历次考古调查采集存放于晋江市博物馆的标本则以日用器为主,有碗、钵、盏、盆等。

隋唐五代,泉州窑在南朝的基础上,有了很大的发展,在器型方面除了生产日用、冥器以外,还生产陈设瓷、宗教用瓷、文房用瓷。到了宋元明清时期产品种类更多,涉及人们生产、生活的各个层面,还出现了专为域外风俗习惯生产的外销瓷。从器型的变化,在一定的层面上反映了泉州窑业技术的发展进步。

4、关于泉州窑青瓷的工艺特色。从窑址采集的标本和墓葬出土的冥器分析,泉州窑青瓷的工艺特色受江浙及中原地区的影响,除了共同的时代特征外,还具有泉州海洋性地方文化的特色。日用的罐、瓮、等器型较大,便于海上航行时装载水等生活用品。而冥器的器型比江浙地区出土的要小,且品种、装饰也较简单,这主要是因泉州地区海洋性葬俗不及江浙隆重的缘故,泉州地区葬俗中随葬的器型有炉、瓶、罐、灯盏、墓志铭、虎子、杯、钵、盘等阳间普通常用器,再加上一些死者生前喜好的用器。在装饰工艺方面,泉州窑较简单,一般是捏贴、刻划等;江浙讲究豪华,精雕细镂,造型繁杂。总之,泉州窑青瓷与周边地区比较,在器型、装饰、工艺等方面除了共同的时代风格外,因地区差别,风俗习惯不同,而留有自己地方文化的特征。

5、关于泉州窑青瓷与墓葬的关系。汉晋时期中原士庶大批南迁入闽后南下泉州,随后的隋唐、五代、宋、元、明、清时期入闽到泉的迁徙人流时有高潮。在泉州地区发现了许多晋代至隋唐时期的墓葬,出土了一大批瓷器,从数量上看在当时交通极不方便的年代,到周边省市去采购的可能性不大,且器型与装饰工艺又与周边地区出土的不同,因此,依照当地风俗规制在当地烧造的可能性较大。再者汉晋时期中原士庶南迁,他们给泉州带来了先进的手工业生产技术,但有否烧瓷,有的话,遗址在哪里?尚未为人所知。从考古资料分析,南朝时期窑址的青瓷标本、烧窑用的窑具及烧制工艺已达到一定的水平,由此推论泉州地区在汉晋时期已建窑烧瓷也是可能的。

泉州地区发现的纪年墓、出土的青瓷器与窑址的关系是一种年代的佐证、生产工艺水平的佐证、又是流派传承的佐证。因此,研究泉州地区各个时期墓葬出土的青瓷器的发展变化,就可以了解泉州窑青瓷生产的发展状况。

6、关于泉州窑青瓷的对外传播。泉州沿海居民自古以海洋生活保持密切关系,渔民多以出海捕鱼为生,创造了独具特色的海洋文化,在鹧鸪山等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了陶网坠、陶纺轮等与海洋文化相关的用器。到了隋唐时期泉州港兴起,特别是盛唐时期州城从丰州迁至靠海较近的鲤城地界,进一步促进了对外贸易繁荣⑩。在对外贸易中,货物种类需求较多,一艘船装载的货物很少是单一品种的。陶瓷作为商品进入对外贸易市场后,对商人产生了很大的魅力,特别是到消费者手中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方便,从而反过来带动了陶瓷产业的兴盛。隋唐泉州港的兴起,首先带动的是周边沿海县市如南安、惠安、晋江青瓷的生产,这与考古调查资料发现的唐五代青瓷窑址分布的地区相吻合。由于年代的推移,贸易扩大,需求增多,窑场也从沿海地区往内移至永春、德化等。在往南洋的贸易国出土和贸易航线上沉船出水的青瓷器中,发现有唐五代泉州窑青瓷特征的器物⑾。这一航线器物的特征是:器型矮小,装饰较简单,以日用器型为主,年代从唐延续至明清时期。而往东洋的则以宋元时期为主,在东洋航线上沉船出水及韩国、日本等地出土的泉州窑青瓷器以日用器为主⑿,而以大海碗特征最为显著,敞口,深腹,实足,平底微凹,釉色青黄或青绿,胎灰质坚或松。

总之,泉州窑青瓷在对外传播中不仅给消费国人民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方便,同时也促进了泉州陶瓷业的发展和港市的繁荣。

 

 

2006412日深夜

 

 

:

 

    乾隆,《泉州府志》

    乾隆,《福州府志》

  曾凡 《福建陶瓷考古概论》,2001,福建地图出版社

  “晋江地区文物考古普查资料”,1977,油印本

  陈鹏等  “福建晋江磁灶古窑址”,《考古》,1982,第5

  同③

  叶文程、林忠干 《福建陶瓷》,1933,福建人民出版社

  同③

  同⑦

  许在全  “泉州港与‘海上丝绸之路’,《泉州港与海上丝绸之路》,2002,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苏玛拉·阿地雅门  《印尼发现的古陶瓷》,1990,印尼陶瓷学会,英文本。

  坂井 隆夫  《贸易古陶磁史概要》,1989,京都书院